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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狄·青铜觉得他的眼睑正不顾一切地企图隔绝眼球和日光的接触。
这是一个嘈杂而疲惫的早晨,一个相当令人不快的早晨。
夜里仅仅休息了六个小时,即从深夜十一点到第二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而且这是指合上眼睛
的时间,实际上他根本没能睡着,野外露宿实在让人无法安睡,他随身携带的那一点点行李也是
盗贼们觊觎的对象;另外,一整夜他的耳朵里都充斥着婴儿的啼哭声,女人哄孩子用的走调的歌
声,男人的斥责声,似乎还有人低声感叹“那个弃婴真可怜”。
罗狄很同情被遗弃的婴孩,但他也懂得同情自己,现在的他没有照顾小可怜们的能力。或许有好
心人会抱走他们,罗狄这样想。
当一天之中最凉的时候到来,男人和女人们,不管有没有得到充分休息,都站起身来整理行装。
罗狄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何处,他只知道,他们大家都在不停地向南方走。
罗狄转身凝望着自己所走过的路。视野的尽头是几座石山,道路就隐没在那些石山和树林所组成
的远景中。想象中,天空会冒起灰蒙蒙的烟雾——狼人和豹人所组成的大军,现在应该攻入城镇
里了,文明将会在他们手中被破坏殆尽!
三天前大家就开始向北方逃难,由于害怕敌人会随时追上来,难民大军才会以惊人的速度移动。
罗狄望着家的方向。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尽管不是他的故乡,二十多年的生活却能留下厚厚的
沉淀。如果不是那些半兽半人的家伙——
任何人都意想不到,兽人崛起几乎是瞬间发生的事。在罗狄出生的那个年代,兽人们只要在公国
的边境有所活动,就会被大批部队追剿,非得跑进深山老林里躲藏不可。然而一个法师跑进了兽
人们生活的那片森林,组织起他们,使他们强大起来,短短五十年,强者和弱者的位置就互换
了。
罗狄对那法师的了解很少,不过他断定,那家伙一定是在兽人中间活下来的第一人——不仅活
着,还当了他们的领袖。那法师一定有很长的寿命,魔法造诣很高,领导能力也一定很强!他正
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愤愤地,这个名叫罗狄·青铜的矮人踏出沉重的步子。
“一条大路通向远方
无畏的冒险家正在向四周张望
路边高高的风车是农民的磨坊
……”
他开始低声哼哼,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变得好一些。可是过了不久他就发现前方正上演着龌龊的一
幕——一群无赖正在抢一个老人的行李。那小小的行囊里大概只装有些许干粮和盘缠,饶是如
此,无赖们仍执意要把这点东西也分掉。那老人抱着包包,趴在路中间哭喊了老半天都得不到援
助,无数聋子瞎子从他的身边漠然而过。
罗狄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开始数那些无赖的数量,右手也摸到缚在背后的斧子柄上。这时他忽然
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吆喝声,他本能地向一旁闪开。
一队骑士护卫着一驾马车疾驰而来。罗狄认得那是他们城主的马车,当敌人的军队逼近时,这位
当权者竟也选择了逃逸!车夫的叫声听起来跟平常一样是不可一世,而处于车队前面的骑士们,
则全然不管前方的道路上有没有平民百姓的存在!
无赖们躲开了,老人却没有躲开。未等任何人喊起来,老人已被车队所淹没,连呻吟也没有了。
尘土久久未曾散去,公然抢劫的家伙们走开了,好事的人们——包括矮人罗狄——咳嗽着跑上前
去。
人已经死了。少许血迹混在尘土里。
罗狄感觉到喉咙里卡着一大块鱼骨头——
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同时也充满无奈。凭他一个人,不可能帮死掉的人讨回公道,他根本不知城主的马队会去往何
方,而身边的这些目击者在不久后也一样会分道扬镳。算了,这并不是我力所能及的!
叹了一口气,罗狄站了起来,这时候他的耳边传来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去追那些无赖?”
好管闲事的女人!他转过头来。
“你为什么不去追?你明明要教训他们的!”
女人继续说道。罗狄打量着对方。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的女人,短发,作冒险者的打扮,土黄的上
衣是无袖的,露出一对被晒出健康之色的臂膀。灰色的布包在前胸打一个马虎的结,而护腕的颜
色是跟布包一样的。罗狄的目光从对方面颊上的两三颗雀斑扫到她的腰际,那里悬着一把单手用
的窄刃剑,连同剑鞘一起,都是罗狄铺子里出产的,三枚金币可以买四把的那种。
不错,正是他以前打的剑!然而……
“我并不认识你!”
罗狄认真地,甚至带着一点厌恶地说。
“可是我认得你!”女剑士笑了笑,说“罗狄·青铜,密罗街手艺最好的武器工匠,同时也是有
名的独身主义者。城里的矮人本来就不多,有谁不认得你这个大人物啊?”
罗狄有点气结。说他是独身主义,他实在找不到话来反驳。罗狄五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而像
他那样年纪的矮人基本都有了子女。罗狄收养过的孤儿都已经长大,前几年最小的养子也外出闯
荡去了。只收养孩子的罗狄、独身主义的罗狄,在当地确实很有名气。
矮人轻哼一声,走去拖不幸丧命的老人。至少把他埋葬了吧,免得曝尸荒野,成为野兽的食物。
老人生前所执意保护的行李,已不知被谁趁乱拣走了,罗狄想想这就是“现实”,把叹气的工夫
都省了。
但女剑士也跟了上来,帮罗狄抬起老人的双腿。
“喂!”
“我有名字的,麦丽·艾莱斯,至少你该称呼我为麦丽!”她不满地说道。
“好吧,你要帮忙我也不反对。我们把他抬到那边的空地上埋葬起来。”罗狄说。做完这件好事
之后,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然而面前的这个女人要求与他同行。要知道,这是一个强盗横行的
年代,这个世界是一个魔物与亚智慧生物随处出没的危险世界,结伴旅行要远比一个人在旷野上
赶路安全得多,当然前提必须是你的旅伴值得信赖。
这是常识!常识!
可是罗狄并不打算找什么同路人,他认为这一路上都会比较安全,因为他的脚程和大批难民大抵
相当,这是一个庞大的向南迁徙的队伍。而且,罗狄断定这个叫做麦丽的女人,一定是个喋喋不
休的家伙,听力的敌人!我不应当与我的敌人走在一起!
然而罗狄,你欠缺一个能够冠冕堂皇拒绝之的理由。
麦丽跟在矮人的后面,一面维持着与同伴相当的速度,一面饶有兴致看着他的短短的双腿以飞快
的频率迈向前方。他简直是在小跑,她想。压在战斧上的是一个跟矮人的后背同样宽阔的大背
包,女剑士的脑子里,按顺序浮现出一系列物品——些许干粮、两三瓶未曾打开过的烈酒、一个
小沙锅、一把短刀、一把可折叠的小鹤嘴镐、几件衣服;打火石在背包一侧的小口袋里,钱币应
该是揣在怀里;腰间挂着的壶子用来装水,不过现在肯定装的是酒。
旋即她对自己无聊的想法报以嘲笑。现在她已不再是盗贼了,不该再去猜测别人包包里的财物。
狗改不了吃屎!她心里说。
难怪自己想这想那,因为这旅程实在有点沉闷。眼前的矮人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只顾埋头行
路,甚至根本不抬头起来辨识方向。他是不打算跟一个还不熟悉的人说任何话了,她想,可是这
样,他永远也不可能跟她熟识起来。
不过路边的景色并不单调,天气也很好。夏季里很明朗的一天,却不他热。因为保持着匀速的赶
路,他们的背脊上只渗出了些许汗珠。假如没有战争,生活在这里倒也十分惬意——麦丽一直都
认为她的家乡富饶而美丽,胜与艾鲁西亚的其它任何地方。
侏儒们有一首歌是这样的——
“艾鲁西亚是一只
巨大的皮手套
拇指指向东南方
北方的湖像宝石
南方的山像花纹
究竟哪里才是真正的故乡”
顺着思路,她想到自己背包里的那张羊皮纸的地图。一张手绘地图如果画得好,那也是世间的珍
贵的艺术品!
在种种古怪的、可笑的、正经的想法闪过脑际的同时,太阳也慢慢磨蹭着步子,从东边的天空滑
过西边。下午天气有些热了起来,没有吃中饭,到这时候罗狄和麦丽都不约而同感受到肚子里饥
饿的呼叫声。
“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吗?”
麦丽问。
“再走一刻钟!然后就好好休息。”矮人没有回头,保持着速度。
麦丽把目光投向远方,绕过一个小土坡,又是一片开阔的荒地,点缀着几个灌木丛,以及些许树
桩。这时麦丽看到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坐在树桩上,也正在望着他们走来的方向。
“雷度!”她大声含着,大跨步超过矮人,向那人跑过去。
“大姐,我在这里等了你老半天!”雷度等到姐姐走近,开始抱怨起来。没多久矮人罗狄也走到
了他们跟前。有现成的凳子。矮人愉快地哼着,在旁边坐下来。
“大姐,这是你的同伴?”雷度望了望罗狄,问道,“介绍一下?”
“罗狄·青铜,市里的好工匠。罗狄这是我的弟弟,雷度·艾莱斯,你不介意今后的路上多一个
伙伴吧?”
矮人打量着眼前这个约莫二十岁的年轻人。伙伴这个词让他敏感,所以他要把握对方给予他的第
一印象。雷度的笑容爽朗而善意,使矮人宽心不少。他有着跟其姐很相似的脸型,穿着亚麻色的
短袖上衣,防身武器是一把短剑,别在腰带上——一个普通的旅行者。他的背包简直和罗狄的一
样大,并且看上去装着很重的东西,这使得雷度的头发搭拉着像是曾经湿答答的,他所出的汗可
是跟这天气极不符合。
不对,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罗狄对自己说,因为他总觉得有某些地方不对劲,这小伙子身上有
着不同于战士的力量。
“你是一个法师?”
他有些吃惊。
对方也有点惊讶,反倒是麦丽佩服地赞叹说:“你竟然能猜出我弟弟是干什么的,不简单!平时
他隐藏得很好,只有他的同行才感觉得出来。看来我要对你多佩服一些了。”
被猜出身份的年轻人有点不自在起来。
法师是在当地很不受欢迎的角色。
这一点他们三个都很清楚,罗狄还回想起十几年前,在密罗街的墙壁上还出现过“波列特不需要
魔法师!”“法师赶快滚出去!”之类的血字。人们厌恶法师,甚于厌恶老鼠,同时也把法师看
得跟瘟疫、天花一样可怕。那一个领导着狼人与豹人的法师,正是从波列特叛逃的法师,而他已
经给整个北方的人类国家——包括波列特、波洪、克拉比斯、伊多拉这四个公国在内——造成了
长年困扰;也是拜他所赐,大众把满腔愤怒都发泄在当地的法师公会身上。于是法师们或隐居或
出走,留下来的都不得不隐藏身份,就像眼前这位雷度·艾莱斯一样。
他们三个都想到同一个点上。过了一会,雷度忿忿不平地说:“没有法师的援助,他们永远无法
战胜兽人的军队!”
“你不要用‘他们’,那毕竟是你的祖国,你的故乡。”其姐插嘴说。
罗狄·青铜点了点头。姐弟俩的话他都同意。是的,法师们虽然不是作战时的主力,却往往能够
扭转局面。
“雷度,你目前的修行达到哪一程度了?”他对此很感兴趣。
“还在见习阶段,因为基本上都是自学的,进步缓慢。”雷度的话中充满着无奈,他的老师,还
很年轻的时候就被周围的人迫害致死。
麦丽完全是站在父母辈的高度,拍着弟弟的肩膀,说:“小弟,能够达到无师自通的程度,说明
你不仅努力了,而且很有天赋。无论修行魔法还是剑术,都不可能一蹴而就,你的路子是对的,
假以时日,你也可以像你的老师那般厉害。”
“我知道,不需要姐姐你来教训我!”
罗狄看看四周,又看看天空。已经三天了。“差不多越过伽兰(波列特等四国地域的总称)边境
了吧?出了伽兰地区,你可以光明正大把你背包里的法师袍穿起来了。”
“还没有过。”雷度摇摇头,“前面是五指镇,被我们所唾弃的某个法师的家乡。”
“也好,终于可以在床铺上睡一个晚上了,但愿还能找到空闲的客房。”麦丽说道。
小镇。投宿的旅馆。马铃薯拌牛肉。伽兰的通心粉。
还有整桶整桶的麦酒!
集聚在体内某处的酒精,随着罗狄流畅的联想,迅速冲上大脑,刹那间矮人几乎达到了极限的兴
奋点,浑身微微颤抖起来,他拿起水壶(酒壶)拔开塞子猛灌一大口,想把舌根处的液体分泌物
冲到胃袋里面去。壶里可是密罗街出产的烈酒!他舒畅地喷出一口酒气,旁边的女剑士忍不住皱
了皱眉。
矮人感觉到自己的失态,抱歉地说:“实在不好意思,心情比较激动了,因为我还未曾喝过五指
镇出产的麦酒呢!”
“所以你就非得去品尝品尝不可?”麦丽微笑起来,并未生气。
未曾喝过五指镇的酒——这就是罗狄信念里最有份量的理由了。
雷度背起他的大背包。他在这里等候了一天,他相信姐姐一定会经过这里,现在他等到了。每个
人的心情此时都特别的好,怀着不同的目的,他们向五指镇走去,很快暮色就包围了所有的行路
者。
满月历262年5月22日,多云。
明天将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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