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生命，值得敬畏。

从未试过如此去想。从来也料不到，在经过这么多事之后，竟也像那群“过度浪漫”的诗人或哲人般，潇洒地以一句话总括这一切。

事实上，这句结论对我而言，本身即相当吊诡。因为一直以来，我的人生观都是——没有什么意思。

是的，任何事都没有什么意思。所有努力、成就、欢笑、悲伤，虽能带给我一时的震荡，却不能够激起生命的火花。此种想法渐渐成形，渐渐占据我的思绪，终于使我离其他的人愈来愈远。“它”是何时开始的呢？是国三时亲手卖掉心爱的电视游乐器的时候吗？也许。跟高二时最疼我的祖父去世有关吗？更可能。为了思考人生的意义而让它的所有乐趣消失殆尽，呵，真像可怜的哲学家玩的花样，实在无聊透顶。但遗憾地，“它”就是存在。

因为想得太多、太杂，高中联考后进了一间名气不大的综合高中；也因为想得够多、够杂，得以凭电脑方面的底子被甄选至某私立大学。求学路程峰回路转，也曾得到一些鼓励，可惜，对我而言还是“没有什么意思”。

我不做梦，无论白日梦或夜晚的梦都不做─至少我以为如此。然而，现实却往往比梦更离奇。我好意外，生命的火花竟会如此不经意地被激起，“想在电脑的0与1中寻找生命”，这种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异想天开，带给我的居然是无穷大、无穷多的冲激、撞击、恐惧与欢愉。在这七十天里，短短的七十天里，我的世界已然开阔。

现在，终于能够了解，兰顿─美国的人工生命科学家─为何毅然走出嬉皮式的流浪生活，一脚踏进研究院；几组简单的程式规则，能在电脑萤幕上幻化出全然奔放的生命现象，仿佛从石头中放出七十二变的孙悟空，实在太迷人了！我也稍微有点明白，那些曾被我视为“过度浪漫”，甚至“故作浪漫”的诗人或哲人，为什么常以寥寥数语，来表达深挚而丰富的感受。

也许，正因他们感受得太深、太重，才不得不将万千思绪，转化为一句浪漫。

生命，值得敬畏。

【历程】

“爸爸……！”“爷爷……！”“呜……”

爷爷的告别式上，来了不少人。

场面会如此盛大，固然跟爷爷在地方上的名望有关，但他那受人称道、令人感念的处事态度，却显然是更重要的原因。也因此，来人虽多，却无人是为应酬而来；相对地，真诚的感怀与无法言喻的哀戚，反使得气氛更加凝重了。

身子骨一向硬朗的爷爷，竟在一周内猝逝，不仅外人感到错愕，亲人们也是措手不及。声声的叫唤、呼天抢地的哭号，充分表现出一家人乍逢巨变下，那种无法接受事实的情绪。然而，此情此景衬托下，枯干的我，就难免显得格格不入了；沉默不语，没有眼泪，跟着众人行礼如仪，身为爷爷最疼爱的长孙，我这种表现，的确很难不遭人非议。果然，就在典礼进行刚刚一半的时候，脾气暴躁的叔叔终于忍不住了。

“哥，衡远这孩子怎么了？到现在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死样子。爸生前，最疼爱的就是他，爸死了，他却好像一点儿也不伤心，这像话吗？”叔叔话声虽轻，音调却极高亢，竟是巴不得众人都听见似地。

“二弟，讲话别那么冲。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也许衡远就是因为太伤心才会这样。爸去世，大家都很难过，你又何苦再去责备他呢？”

“哥，你要袒护儿子，也不能不明事理啊！”

“你这是什么话，在爸葬礼上找麻烦吵闹的人，可是你欸！”听得出来，爸有点动肝火了。

“总而言之，”叔叔轻哼了一声：“衡远的样子，我就是受不了，大哥你不管教儿子也由得你，我这个做叔叔的，可不能不管！”先前，我的心思始终悬在脑海中的困惑里，他们的争论虽然听见，却全没放在心上。想不到，叔叔居然大手一伸，老鹰捉小鸡般将我带到爷爷面前，让我的脸尽量贴近爷爷苍白的面庞，气呼呼地说：“你看清楚，这是你的爷爷，最疼你的爷爷。从小，你要什么，他绝不会不给你；你犯了错，他也从来没有不护着你；那年你生了病，他老人家还坚持在你床边祈祷，整晚都没有阖眼，让我们看得多心疼。而今，他死了，你居然没掉半滴眼泪！爷爷死了你很高兴吗？大家哭得死去活来，只有你冷眼旁观，很了不起吗？给我瞧清楚你爷爷的脸，看你这头冷血动物还会不会有一点良心！”

叔叔骂得义愤填膺，我脑中却一片空白。

爸爸和几位长辈赶上来拉开叔叔，场面混乱，我却依然不知所措，只知道看着爷爷--自他去世后，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着他，想起以前那个常常躺在爷爷腿上睡午觉的小男孩，我忽然忍不住伸手碰触爷爷那曾经瘦削，如今却因自冷冻柜解冻而略显浮肿的面颊，轻轻问出了我心里一直想问的问题：“爷爷，你在那儿？我是小远远啊。爷爷，你在那儿……？”

叔叔不说话了，爷爷的拜把兄弟-我们这一辈都叫他王爷爷的-更站出来为我辩护：“衡远的孝心，我可以作证。他爷爷进加护病房的时候，这孩子每天都在医院走廊上担心地走来走去，口中喃喃自语，那模样连我看了都感动。远志兄过世，最伤心的就属他了，你们这样逼他，是想他疯吗？”大家都低下了头，亲友当中又有人哭了起来，爸爸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却浑然不觉，直到这会儿，我才真正感觉到，爷爷——我想寻找的那个生命，已经不在这里，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许久未曾想起的这一幕，忽然间又历历在目。待我神智恢复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资讯馆光线黯淡的走廊中，眼前门上贴着的，是以标楷体印成的七个大字——“人工生命实验室”。
  

1999,10,23

“笨家伙，人家都做得出来，你怎么不行？再去试！”

王老师说来简单，但要让电脑自发性地预期股市的涨跌，进而作出强烈的反应，实在不容易。自从大三上学期开学加入王老师的研究室迄今，我花了两个月来写程式，一个月让电脑自己跑，电脑中的股价却总在基本面附近盘旋，对照这个月现实股市的动荡不安，真叫人无奈。



1999,10,24

萤幕上，红、绿色的两条线，分别自持平的地方开始变化，首先是绿色线呈锯齿状往下走，不久红色线也快速爬升。哗！等了整个月，就等这个结果，重复看几次也不会腻。

没错，跑出来了！今日的研究室电脑股市行情是这样的：王氏公司下挫百分之五点五，吕氏公司更追高飙涨百分之二十一！好吧，担心程式需要重写而悬在半空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为此，王老师还特别请大伙儿一道去吃顿大餐。

原来，老师也真绝。他给我的这个题目，在80年代还是著名的人工生命学者手上难题之一，而且花了好几个月才搞定。趁老师啤酒喝多，上洗手间的空档，学姊还偷偷透露，老师对大三的我能有此表现，早就满意得很，老师故意不让我知道，而且不时凶上一凶，无非是怕我不认真做。哎，下回再碰上新问题，一定要好好地查文献，至少先了解题目的难度，免得又被唬住。

回到住处，照惯例先看电子邮件，只有一封，珍怡寄来的，我立刻回信，告诉她今天的好消息，字里行间流露出开朗与兴奋。可是，信一送出，兴奋之情似乎也跟着送了出去。

“今天是个好日子，但又如何呢？”

“老师的看重，能够成为我的意义吗？”

坐在电脑前，思绪转动不休；充满的尽是问号，我已经快乐不起来。不过，这也让我重新审视加入研究室的原始动机——

只是一个小小念头，想看看所谓的人工生命。

人工生命，它是怎样的呢？想着想着，莫名的思绪驱使我自硬碟中叫出了“半岛”。

“半岛”，是我自己设计的战略游戏软体。股市模拟的成功，让我对自己设计人工智慧及掌握人工生命的技术更具信心，“半岛”对于人工生命来说，会是个好舞台的。
  

1999,10,25

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昨天在电话中，兴奋的我，忍不住和好友伟宏大大吹嘘了一番，说研究很成功，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云云…。伟宏耐心地听我说完——他一向如此——然后问我：

“哦，那你有空跟我去参加英文查经班啰？”伟宏是耶稣的信徒，跑教会跑得很勤，每周一的晚上，他都会固定参加外国传教士查考英文圣经的活动。我当时一口答应，除了冲着伟宏和我兴奋的心情外，也因为附加价值——增进英文能力。在网路资讯发达的今天，我还会懒得查文献，跟我对外文的恐惧，不无关系。

到了今天，虽然有些后悔，总是不好对伟宏失约。下午六点多，我骑着单车提早到了教会。

据说，这是许多教会向新朋友介绍的头一节圣经，很巧，带领聚会的外国传教士也叫约翰，聚会结束以前，我们大家一道背诵这节英文圣经，他自己则背中文版。显然，他还是中文的初学者，背得甚不流利。

结束祷告之后，大家坐成一圈，谈谈最近的生活，他们的术语叫“分享”。

“衡远，该你了，说说看吧。”伟宏催促着。

“前一阵子刚忙完，接下来我想把人工生命的技术，应用到自己设计的战略游戏软体上。”

“哦，这真有趣。”

“是啊，快告诉我们嘛。”

糟，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这下想不多讲也不行了。不过老实说，看到他们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也多少有点口沫横飞、自鸣得意：“这个战略游戏，是描述一座半岛，其上有二十六座城池，按英文字母A到Z的顺序排列，各城可能结合成邦国，也可能自成体系。至于架构的设计，则以单一城池为单位，每座城的城主都是一套独立的程式组，或称人工生命。各城城主为求取本城最有利之发展，都会依据客观情势自行决定出合宜的政策，也因此，各城的科学发展、粮食生产技术及部队训练方法都会随各城的政策而有快慢不同的进步。当然，在时间和情报的限制下，人工生命仅能做有限度的预测，所以，观察半岛上各城邦的盛衰兴亡，就变得更为有趣。”

每个人都听得很专心，不过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没想到会谈这么多、这么深入：“现在我还有两个问题待解决，一个是将人工生命套用到游戏软体上的技术问题，另一个是我要替这计划找一个代号，就是帮半岛取一个英文名字。现在，我还在想……”

“杰涅西斯如何？”伟宏冒出一句。

“杰涅西斯？”我完全听不懂。

“对，杰涅西斯（Genesis），是圣经创世记的英文全名。”伟宏翻开中英对照版圣经，映入我眼帘的是创世记一章一节：“起初，神创造天地……”当时，我心中就有了决定。

“这是个好名字，谢谢你。”
  

1999,10,26

昨夜，未能成眠。

倒不是失眠了，而是在网路上光跟珍怡聊天就熬过了两点，再来也不想睡了，干脆设计程式到天亮。对某件事提起这样大的劲，是头一回。当然，这与进度顺利的成就感，也有关系。现在，我对于将人工生命的模拟套用在杰涅西斯——中文名称“创世半岛”——已经有九成把握了。

王老师的作息很固定，每天早上八点半就上图书馆翻书翻期刊，九点半左右回到办公室。我恰选这时段去找他，毫无意外顺利见到。他听了我的计划，脸上仍旧一号扑克表情，音调低沉地介绍我去找系上另外两个人谈谈。只有一件事反常，他请我在沙发上坐下，讲了点往事给我听：“这本书，是我五年前买的，看到第八页看不懂，搁下来五年没动，最近花了一个下午，好好静下心来研读，居然就看下去了。这一本呢，我也拖了三年，然而请教一位新进的同事，才几句话就茅塞顿开。有时候，关键就在这几句话。没事了，要你找的人，快去找吧。”

果不其然，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位，不过传输一个档案给我，就解决了程式所有的瓶颈。如今，计划的申请条件，已经完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