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树梢上,有一滴露水。
依循自然的定律,凝结于叶片尖端的小小水滴,几次像要落下,却又依恋着嫩叶怀抱般,轻柔地抓住了叶端——直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回风袭来。
迎着风,露水飘向天空,却奇迹似地未曾散落;迎着风,露水飘向天空,凌驾九天之上,仿佛君临着整片贝加亚湖,以及茂密的察伦瑟林木。
然后,露水落到了湖边草地上,男人手中一只斑驳的木碗里,跟其他随风飘来的朝露溶在一起。
他立刻一饮而尽。
‘啊,真是过瘾。’仰头饮尽碗中露水的男人,脸上看得出削瘦,虽然笑着,冷峻却在无形中显露出来。
‘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大意。’
十几步开外的另一个男子,脸上线条就柔和多了,然而,刻意僵住的神色,却让他显得比前一人更加地没有人味。
‘大意的人是谁呢?’男人收起木碗,缓缓解开绳索,放走了自己的驴:‘你能思炼新的法术,别人就不行吗?老实说,当你任凭我饮下这碗清晨高天露水的那一刻,就已注定失败了。你说,大意的人到底是谁呢?’
‘哼。’男子的神情,就如佛瑟那学园里的雕像般冷然:‘做什么都一样,你们克雷家族一战震动全佛瑟那的九环天翼,还是快拿出来吧,因为我是不会手软的……’男子忽然咬紧了牙关:‘若不是你们克雷家,我们也不会有这么多重担;若不是你们克雷家,魔法学院也不会如此地疯狂;你们害得我妻离子散,一切都失去了,我只有这样回报……结印吧!’
手印一结,谜样的法力齐聚,魔法核心的灵台,催发秘术的关键,却是一段温馨的回忆~~
“爸爸,我在魔法学院少年第一期的成绩是九星环喔,而且期终试只差一题就拿满分呢!”
“什么题目这么难?”
“它是问佛瑟那爆发力最强的魔法,并写出示意式,答案是赛那爷爷主持的九环六芒,不过我不服气,我觉得答案应该是——必杀克雷之光。”
“必杀克雷之光?那是什么?”
“我们宋伦家将来发展的最强魔法啊!爸爸你不是说,克雷家未来会是最大的劲敌吗?我们的最强魔法当然要叫做“必杀克雷之光”啰!”
“你这鬼灵精,一定是忘了九环六芒示意式该怎么写吧?”
“我…我哪有啊……”
回忆的温馨,让这个名叫戈尔梅思·宋伦的男子,嘴角牵起了一丝笑意。然而,在接下来疾厉的呼喊声中,笑,只不过是须臾间事。
‘四环~列.奴伊.贺那!’戈尔梅思大吼一声,让贝加亚湖的平静,瞬间变成了爱凡提斯湾名闻遐迩的怒潮,水势自半空中狂卷而至,被攻击的男人,却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明明结印就能施展的法术,偏要龇牙咧嘴地呐喊助威,宋伦家的坏习惯,真是……’男人觑准水势虚处,侧身一闪,登时刺出了水幕之外,掠势不止,竟一口气飞到了湖心。
‘菲尔新.克雷!’厉声念出施术标的的名字,声嘶力竭的戈尔梅思还真是把宋伦家的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然而,灵台中的话声,却总是轻轻、絮絮、细细、柔柔~~
“小姆,你看~~一定要看喔~~这是爸爸苦心思炼出来,属于你的,宋伦家最强的法术~~你看~~~”
‘八环~必杀克雷之光!’
右手,中指与无名指紧扣掌心。
左手,五指箕张,正与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第二指节相对。
数不清的光粒,自戈尔梅思左右手相距不到一掌的范围内,迸发倾泻出来,而后,又在通过水幕的那一瞬间,凝集为一道逼人的光炼,直迫对方。
一开始,湖面失去了声音。
刹那间,暴烈的嘶声却随着浓密的云雾自湖面上腾;邻近的湖水,向此处忽然多出来的空洞,狂涌而来,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光炼与菲尔新魔法羽翼冲击产生的高热,居然让湖水失去了将近一成,这一击若打在城里,只怕所有活物体内的水份都要瞬间被蒸干。
‘必杀克雷……之光?好逊的名字,不过,还挺厉害的。’菲尔新以法力构成的光翼,被打得千疮百孔,不过这仍算幸运——若非他的‘随想天翼’已经可以在低于九环的法力下随时发动,方才他早就化作灰烬了。
‘你受伤了。’戈尔梅思淡而无味的心灵传音,自湖边冷冷地飘来。
‘嗯,没办法。一个四环加一个八环,施术时间比九环短,这是常识,但想凭它们发出直逼九环的威力,却不太可能……宋伦家果然有法子作到不可能的事。’
‘彼此彼此。’
对话同时,第二记法术的定式已然启封,戈尔梅思脑海中的记忆核心,也再度开始转动。
“放心吧,你们爸爸不可能输的。”
“可是,那个叔叔看起来好厉害啊。”
“傻孩子,你们爸爸在魔法学院花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克雷家一个云游在外,偶然返家的年轻魔法师,怎么可能打败得了他呢?别担心了……”妈妈伊莲慈蔼地解释着,肯定的语气没有一丝怀疑,显然对丈夫戈尔梅思有着绝对的信心。
可是——
戈尔梅思却输了……
而且败得很惨、很惨。
消息传来,女儿小琳哭得跟什么似的,儿子小姆却怎样也不相信这是真的,直到戈尔梅思回到家来。
“或许你以为不可能,可是,身为宋伦家未来的继承人,你不能没有承受事实的能力……小姆,爸爸输了……”
爸爸……输了……
从回忆中归返现实,戈尔梅思的结印更显出一股莫名的锐气,奔雷疾电,比一般六环雷术更剽悍地争着狂殛而下,与方才上腾空中的云雾相呼应,更加锐不可当。
仅仅六环,便有这样子的威势,戈尔梅思显然掌握了某些秘诀,不过单单如此,还奈何不了菲尔新的随想天翼。
水柱冲天而起,非但将雷电的光芒尽数引入湖中,隐含天殛之力的水龙,甚至还向着戈尔梅思直扑而去。借术、破术、反扑,确是随想天翼发展过程中,最重大的成就之一。
戈尔梅思刹时为水柱吞没,菲尔新却不敢大意,魔法光翼一下子护紧全身。果然,就在光翼展开后的瞬间,水柱中已陡然生出数道冰刃,朝他直刺而来。
‘哼!’原来打定主意稳守一轮的菲尔新,忽然冷哼一声,随想天翼顿时往前面和上方暴涨。过程中虽打断了大部分的冰刃,防御却不再完善,两道寒冰,分由左胁和右腿划过,鲜血,染红了莹白的冰。
水柱尽落。
只见戈尔梅思就在上方不远处,右掌直立如刀,闪着耀目光芒朝菲尔新直劈而下。暴涨出去的天翼却抢先一步,笼罩了他,同时法力隔空一震,将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菲尔新似乎赢了一阵,代价却也不小,腿侧和胁下都淌着血。冷峻的脸庞上,汗水涔涔。
‘呼~~法师学那群粗人打近身战,不要命了吗?’
‘假如时时想着保命的话,又怎么可能打败克雷家的第一把交椅——菲尔新.克雷?’戈尔梅思喘着气,从断落的林木中爬起:‘我的九环,已经启封了。’
‘我就知道,没法子瞒过宋伦家。’话声中,羽翼悄无声息地抚平了菲尔新身上的伤口:‘没错,我才是克雷家最厉害的一个,尽管他们对外从不这样宣称……好吧,这一战也该做个了结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看得见~~世界之网~~随想天翼的——世界之网。’菲尔新的心灵传音,愈来愈不清晰,戈尔梅思却开始看见,随想天翼的银羽,正一缕一缕地编织成晶莹的丝线。
那是……几环?
世界之网中,难以判别强度的法力,让颤抖的戈尔梅思,思绪一时被未知的恐怖所占据,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超越九环,绝不可能。
‘何况,现在的我,也已经别无选择了……’
以奇迹般炼术制成的绚丽萤彩,在夜空中发着亮。
学园庆典的最后一晚,熙来攘往的人群,变化多端的杂技,美妙排笛的余音,遥远国度的商品,每一件每一件,都让佛瑟那洋溢着欢欣的气息。
以奇迹般炼术制成的绚丽萤彩,正是这场学园庆典的最后高潮。
“爸爸,你看,好漂亮哦!”小女孩抓着父亲的手,兴奋地欢叫着。
是啊,真美。
闪耀的萤彩,既不落下,也不随风而飘,悬在夜空中,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但那……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随着光点繁生的无数色彩,却又是如此真实。
小琳跟其他女孩一样,抓着父亲戈尔梅思的手,单纯地赞叹着——自从在法师竞技大会上败给克雷家的那一天开始,戈尔梅思、伊莲和一双儿女,已经好久没像这样一块儿出门了。
顺着女儿的目光,戈尔梅思似乎也被奇妙的萤彩吸引住,望着天空若有所思。伊莲牵着小姆,轻轻地依偎到他的身旁。
片刻后,伊莲抬起头来,正想说些什么,戈尔梅思的眼神,却忽然连一丝属于父亲的慈爱都不再存留。一瞬之间,他已用力地甩开了女儿温润的小手,发狂似地奔回自己思炼魔法的斗室中,只留下不知所措的儿女和表情木然的伊莲,静立于萤彩妆点的绚丽夜空下。
‘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抛开回忆,结印加上咒语,让无数水珠自湖面缓缓升至空中,水珠里诡秘的蓝,随着九环力量的启封,正活生生地律动着;在戈尔梅思心底,光炼透过无数水珠,如炼术萤彩般吞噬菲尔新的景象,也一步一步地成形。
‘菲尔新,你来不及了。’
‘是吗?’
‘是或不是,试过就知道,九环~必杀~’
‘不,它不叫“必杀克雷之光”,应该叫做“小琳的学园庆典萤彩”。’针般的话声,猛地钻入戈尔梅思心灵深处,让他的施法窒了一窒,然而,却未曾停止。
‘还不行吗?那这个如何——戈尔梅思,告诉你:“想追踪隐之伊莲,是不可能的”。’菲尔新最后一句传音,令戈尔梅思浑身震动,需要极度专注的九环奇术,也终于停了下来。
‘菲尔新,你…还知道多少?’
‘不多,只知道那句话是你妻子离家出走前,信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还有,小姆跟小琳现在也跟你妻子隐之伊莲在一起——因为潜心思炼魔法而忽略家人,导致一家离散,本来该说是你自作自受,但归根究底,我多少也该负点责任,这张世界之网,算是还你一个人情吧。’
夏德岛的草原风光,以及岛上远近驰名的红白灯塔,忽然在戈尔梅思脑中,映出清晰的图像。妻女的身影,令他无法遏抑地颤抖起来。隐之伊莲闻名全佛瑟那的匿踪法术,在随想天翼的世界之网面前,竟好似全无遮蔽一般。
‘你大费周章施展九环,只是为了替我找伊莲?……我不相信。’
‘信不信随你,甚至你想把这一刻当作打倒我的千载良机,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后果你自己清楚。’菲尔新右手轻抬,一对几乎遮盖整个湖面的魔法羽翼,登时清晰可见:‘老实说,世界之网本就是索敌和防御一体的九环法术,你不出全力,绝打不倒我;可是若出全力,我们两个都至少半个月不能动法术,到时候,隐之伊莲又会躲到什么地方,可就不敢保证了……要不要试试看呢?’
戈尔梅思完全沉默下来。打倒菲尔新.克雷,是他三年来废寝忘食思炼魔法的最后目标,绝不允许轻言放弃。可是,小姆……小琳……
‘伊莲……’
戈尔梅思轻唤了一声,九环法术凝在空中的水珠,终于不争气地落了下来。苍穹风——考虑法力消耗及术师集中力,整体来讲最有效率的五环移形法术,倏忽启封,将戈尔梅思送上了前往夏德的迢迢路程。
PRESENT BY MERLY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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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尔新,你变了。’优雅的女声,于菲尔新耳际响起。
‘是吗?’他没有回头,只是双唇微动:‘这你就不了解了,跑了老婆的男人,比丢了崽子的母熊更疯狂,最是难搞,我只是不想跟他硬拼罢了。不过,瞧戈尔梅思宁可放弃打倒我,也得先找老婆的那副猴急样,看来他们团圆的机会还不算太小。’
‘真幸福啊~~’女子话声中充满了羡慕。
‘不,还没有我们幸福。’菲尔新轻巧地飘回湖边:‘因为戈尔梅思不可能忘情于魔法,而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优雅的女声没有回应,菲尔新的驴,不知何时却已挨到他的身旁。驴的毛色混杂,一点也称不上好看,菲尔新却仍深情无限地拿起鬃刷,就着湖水,认真刷洗着它。
‘我会一直寻找……一直寻找下去……直到随想天翼真正能够心想事成的那一天……’
清晨的日光,精神抖擞地从树梢筛下,牵着爱驴,菲尔新又踏上了他的旅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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