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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从驾驶舱中跳出,接触到坚硬的地面时,脚下飞起的是一阵干燥的红色沙土。这是一种粗糙的砂页土,缺乏粘度,松疏得像这颗贫瘠的边境惑星。
我再次抬腕看了看追踪器,一个红点正在187B.F3*R5.592的位置闪烁着。视线延伸开来,我死死盯着不远处隐藏在沙砾草后的一栋房屋,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跨越星系,穿过虫洞,经过逃亡,躲过追杀……终于,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我镇定了一下,然后尽可能轻松地迈开步子走过去。空中飞扬的沙子摩擦着我的脸,隐约间有种味道,我想那大概是某种放射尘的功劳。
门铃不是那种可视的,而且好象已经坏了。其实这也不错,要是她过于害怕而不敢开门也挺麻烦的。不过我还是有些惊异于她的复古,现在的人们早已习惯让生活机械化,但也因为这样,更多的问题涌现而出。
我抬手敲敲门,门是很老式的那种,声音显得有些沉闷。不一会,一只绿色的眼睛从门缝间看着我。有女人的声音传出来:“请问……你找谁?”
听着她无比熟悉的声音,兴奋从四面八方攫取了我的神经。没错,就是她,终于找到了!
在让神经中枢冷静下来后,我又谨慎地确认了一下:“艾莉·安德尔?”
“是我。”她疑惑地打量着我,墨绿色的眼睛像极了那种稀少的有机玻璃。“你是……?”
“你好,我是阿莱雅。”我扯下兜帽,露出我抑制不住的笑脸:“初次见面,艾莉姐姐。”
赤色的风沙在我身后突然咆哮开来,来得毫无知觉。暗红的浮尘在我眼前飞起,飞得轻浮而无力。我觉得,这是一种征兆,就像每一场压轴戏之前的演出,也是这般的仓促无力。
艾莉的脸一下子凝固起来,转瞬间惊异的表情爆发在她脸上。她猛地拉开门,双手捂住嘴,面部神经麻痹地看着我的脸。我想那一瞬间她会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你……你是……”她的嘴唇哆嗦着,目光在我身上定位:“我、我们是……”
“双胞胎。”我歪着头,眯起眼睛冲她笑起来:“姐姐,我找你好久了。”
“天啊……可是,我,我从来没听说过呀。”她有点手足无措,看起来她并不知道我的事。她漂亮的大眼睛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番,惊异之下隐约有着几分怀疑。最后她还是做了个“请进”
的手势:“一定很累吧,快进来啊,外面风沙很大呢。”
“好的。”我迈进房门,然后突然回过头——我不希望透过卷起的沙尘中看到那家伙。
虽然我坚信我已经在巴拉特星系甩掉了他,但如果他追过来的话,我就得小心了……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简单到令我以为自己返回了上一个世纪。没有微型机器人,没有终端识别系统,屋里除了那台立体电视以外,只有维持最低生活限度的几台电器。如果之前老式的门铃和门可以称做“古朴”的话,那么现在干脆就是“返祖”了。
“啊……抱歉,很不习惯吧。”,艾莉有些不好意思地端来一杯茶。
“还好啊。”
“恩……这样讲似乎很冒昧……”艾莉很为难地搓着双手,绿色的眼睛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上几眼:“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说我有个妹妹呢。”
“哦,是这样的。我们一出生就被分开了,所以你不知道也是应该的。”我向她眨眨眼:“你似乎……不大相信我?”
“不,不是的……”她尴尬地摆摆手,然后艰涩地笑起来:“你知道……现在的生体机器人已经可以达到和人类完全一样的程度,所以……”
我眯起眼睛,慢慢地笑起来:“也是啊,最近的科技还真是了不得呢。姐姐你不必在意,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电视里的肥皂剧突然被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则紧急新闻:“据最新消息,正在被警方追捕的P1375型生化机器人在攻击关口工作人员后已来到W34号惑星,请该惑星上的居民提高警惕。该名机器人攻击性极强,日前已于巴拉特星系杀死多名人类及人型机器人,相信是程序错误或是外界病毒所致。我们再一次重复刚才的警告,请W34号惑星上的居民提高警惕,罪犯手中持有一只大口径中子枪,破坏性强大,如发现罪犯,请立刻与星域警备队联系,呼叫代码为:087192。该犯外型特征为:男性外表,身材高大,黑色短发,身着灰色大衣,手持红色中子枪,但不排除其改造外表的可能性。所以为了完全,请尽可能待在家中……”
房间莫名地坠入死寂之中,时间像是一种极其粘稠的液体,一滴滴流了出去。突然间,狂风裹着红沙扑向门窗,发出嘶哑的尖叫。
沙暴开始了。
我扭过头,外壳上被打出几个洞的飞行器正在暴风中瑟瑟颤抖。真他妈的麻烦……早知道就不硬闯关卡了。如果沙子透过弹孔钻入设备造成毁坏的话,我也别打算让它再飞起来了。
“好,好可怕……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造出来……”有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啊?艾莉你说什么?”我回过头,发现艾莉正绞动着双手,脸上流露出一种恐惧。
“我害怕它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从心里面害怕那些东西……”她把脸深深埋在双手中:“我们人类没有必要造出那些东西啊,难道没有它们我们就活不成了吗?”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伤脑筋,那家伙是怎么搞的啊,竟然让你有这种想法……”
“你说……什么?”
“看来我应该纠正一下你的观念呢。”我把手伸向外套内兜:“有必要让你了解一些事实!”
艾莉迷惘地瞪大了绿色的眼睛:“事实?什么意思……”
疑问的结尾被撞门的声音所吞没,喘息着的风沙闯了进来,疯狂地在身边尖声呼啸。
该来的还是来了。拢住被风扯乱的头发,我掏出气弹枪指着与风沙一同进来的男人:“追了这么久,还真是辛苦你了。”
“你住口!”男人举起手中红色的枪,灰色的大衣在风里摇晃:“终于抓到你了!这次一定要把你销毁掉!”
“算了吧。我也只不过在追求着我想要的东西而已,何必如此呢?而且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如果当初你把那个芯片给我装上的话,现在也不会有这些事。是不是,姐姐?”我回过头,向着惊呆的艾莉笑了笑。
“这,这是怎么回事……”终于回过神来,艾莉抓着我的袖口,身体在惊恐的支配下抖个不停:“阿,阿莱雅,那个男人是谁?”
“这个嘛……”
趁着来者把注意力集中在艾莉身上,我举枪射过去。但男人敏捷地躲开,子弹只“叮”的一声打在他的左臂上,然后随着“滋滋”的火花声升起一阵青烟。
我得意地看着来者蒙上愤怒的脸,然后转向艾莉:“呐,看到了?”
“他,他是那个逃窜的机器人!”艾莉的脸在巨大的恐惧中扭曲起来,她脸色苍白,绿色的瞳孔逐渐扩大:“别,别过来!”
男人就是笨,越不让他过来他就凑得越近:“喂,艾莉你听我说,不是那样子的啊!我不是机器人,我其实是……”
“什么都好!拜托你别过来!”艾莉扶着墙慢慢后退,脚下的地板发出唧唧的惨叫。
“艾莉你不用害怕,我是……”男人又迈出一步。
被逼急了的女人是可怕的。艾莉突然冲过来,闪电般迅速地抢过我手中的枪。
子弹准确地击中了目标的脸。男人“恩”了一声,沉闷得如同外面暗红色的沙暴。一朵红色的大花在他的脸上怒放开来,接着就有某种液体如雨一般地肆意喷溅。
寂静油一样粘稠地灌进房间,外面的沙暴也冷静了下来,怒吼声逐渐减弱。艾莉突然转过头来,瞪大的眼睛里聚集着一种透明的惊悸。她浑身僵硬,手指在扳机间抖个不停:“阿莱雅……机器人怎么会流血?”
“机器人不流血,所以他不是机器人。”
“那他是谁?”
“‘FATHER’。他是我们的父亲,是制造我们的人。”
如同沙暴中的一片叶子,艾莉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她眼神中的惊恐像锋利的刀刃,慢慢划破凝结的空间:“那……我们又是谁?”
我接过艾莉手中的枪,动作轻缓地把枪口摁在她的后脖子上。然后我眯起眼睛,慢慢地笑起来:“你说呢?”
又是一声闷响。
艾莉缓慢地向前倒下,一声都没吭。和刚才有所不同的是,没有一滴血溅出来。这是废话,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机器人流血?一缕青烟从她脖子上的黑洞里冒出来,然后在缓慢的上升中逐渐消散。
然后我关上门,安心地把艾莉——或者说是M8413_B型生化机器人的外壳打开。从大概人类脑干的位置取出专供M8413型使用的反识别芯片。有了这个,我就能完全以人类的身份生活在世界上,而不必再担心到期有人来把我销毁掉。
你不能怪我自私残忍。我和艾莉是同时被制造出来的同种机型,但只有艾莉被赋予了人类的生活。这不公平。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夺回我应得的东西。
所以说,我只不过是在追求着我想要的东西而已,动机很单纯,过程也很简明。
我无奈地摇摇头,然后低下头,看着一动不动的艾莉。我突然感到很痛心,那可是目前最新型的机器人啊,就这么毁了真可惜。其实我本可以不杀她的,在不造成损坏的前提下取走芯片并不困难。错就错在制造我的那个傻瓜,他不该给我装上女性的思维模式,更不该给艾莉有那么漂亮的绿眼睛。有时候你得清楚,女人的嫉妒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其实最可悲的是我的制造者。他从巴拉特星系一路追着我,追到目的地却是这么一个结果。不但被自己的作品杀死,而且理由竟然是被当作了机器人!真是令我都要唉其不幸了呢。至于那位出来搅局的通缉犯先生,天晓得他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算了算了,何必想太多和自己无管的事呢?我美美地靠在椅子里,盘算起以后的生活来。首先是要以艾莉的身份移居到一个繁华的大型都市中,我讨厌这里的风沙了。再来就是要……
一声巨响打断了我的遐思。门突然被某种外力撞开,尖叫着变成一地碎片,这估计是又一场沙暴的杰作。我皱皱眉,站起身来,然后下定决心把这一屋的古董全部换掉——我不是艾莉,我不惧怕任何机械,我可无法忍受这种“复古”的单调生活。
但一个人影很快证实了木门的无辜。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有些东西不大对劲,比如说他那张暴露出一半机械的脸,以及他身旁那只红色的枪。
电磁寻号终于脱离了风暴的纠缠,身后的立体电视又开始重复着刚才的通缉令:“……该犯在巴拉特星系杀害多名人类后,正在向W34号惑星逃窜。此机器人手中持有一只大口径中子枪,请该星域附近的居民提高警惕……”
时间迟钝地在身边流淌开来,我看着那只红色的枪慢慢抬起,然后黑洞洞的枪口中突然涌出一阵闪光。
黑暗四溅在眼前,接收系统告诉我身体被某种能量所贯穿。我清晰地预感到一种终结的空虚,那感觉仿佛在冥冥中听见一幕歌剧的高亢的尾声,然后随着帷幕的沉重降落而渐渐逝去。
时间开始窒息,黑暗悄无声息地在堆积在视神经上,中心处理器发出的最后命令浮于黑幕之上:“机体受到严重损伤……系统……当机。”
起风了,风以着最优美的姿态徜徉于空旷的荒野,在天地间肆意扬起粒粒血红的沙尘。有沙子打在身体上,声音轻微而脆弱,一如给予压轴戏的热烈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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